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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大家高伯雨

  从1937年到香港,高伯雨(1906—1992,名贞白,笔名林熙)一直笔耕不缀,直到1992年弃世,52年时间,写下的随笔和杂文逾一千万字,这个产量是惊人的。用几千字的短文来评价高伯雨浩如烟海的随笔实在只能是管中窥豹。除了已经结集的几本文集外,高氏的随笔大量散见于香港和南洋的报纸副刊和杂志,光是《大人》和《大成》这两份杂志,就登载了不下两百篇。将如此众多的随笔做一个恰当的分类,殊非易事。按时间的跨度,这些随笔可分为远事和近事。远事多以清朝,主要是同光至晚清的史事和人物为主。明朝以前的读书随笔偶有,但寥若晨星;近事以民初的人物和掌故以及作者亲身经历为主线,以学界、文艺界的名流为主角。高氏对清朝的典章制度非常熟悉,对晚清的史实更是了然于胸,这一部分在高氏的随笔中的分量最重,笔下涉及的重要人物可以开列出几百人一个长队,这中间上有皇亲国戚,宦海人物,中有名流学者,书画大家,下到伶人倡女,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高氏随笔所涉及的资料大都是人物故事、风俗制度之类,这些在正统的史书上往往不易看见。比如他关于清朝科举的系列随笔,除介绍那些高中的金马玉堂人物的政绩,学术成就和逸事外,还就科举的制度,科场的情形,科考的内容,作弊的手段等,多有不为人知的记述,可以补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之不足。他记述晚清翰林江孔殷关于广东科举中的枪手和闱姓的亲身经历,更是科举史上难得的资料。
  现代港台的作家中,台湾的小说家高阳精谙清史掌故,被称为野翰林。他的很多以晚清历史为背景的小说风靡一时,但读多了,总觉得无非是花花轿子人抬人一个套路。他也写了不少有关晚清的掌故随笔,喜欢征集史书,书卷气重,读来比较气闷。对史事的了解深度和高伯雨堪有一比,但史识的通达,却不及高伯雨。行文方面,高伯雨的文笔流畅简洁,擅长对纷繁的史事抽丝剥茧,能把极为深邃的学问讲得通俗,以小喻大,举重若轻,这在随笔作家中很难得的,这一特点,在和老辈的掌故随笔如《一士谭荟》相比较,就可以看得很清楚。将高氏的随笔和胡耐安的《六十年人物识小录》对读,胡氏的拉杂和饶舌,就会一览无余。至于在随笔中夹带私货,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如马五先生的随笔《新世说》之流,更是等而下之了。
  著述范围的广博,是高伯雨随笔的一个重要特色。以高氏家族的元发行为首的南北行,是执上世纪的香港商业牛耳的重要一群潮汕籍的商行,对早期香港的贸易发展极为重要。高伯雨作为元发行的后人,亲眼目睹了元发行从兴盛到倒闭的全部经过。1979年,在元发行倒闭40周年之际,他在《大成》杂志上发表了“从元发行兴衰看南北行”的长文,条分缕析地指出了宗族社群在建立香港和南洋商业网络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剖析了传统家族企业在管理上的随意和混乱,商业信用的薄弱和不堪一击,以致在倒闭的时候如多米诺骨牌迅速分崩离析。作为民国年间广州著名的西关大屋的主人,高氏的随笔里记述了岭南大家几代聚居,分爨而食的家庭结构,民初的私塾生活,富家和官府、名流酬酢饮燕的情形,以及民国年间省港和潮汕一代的社会制度、人文习俗和乡土民风。这些重要的第一手资料,包罗万象,翔实可靠,对研究晚清民初的岭南文化有重要的用途。
  在卖文为生之前,高伯雨身为豪富之家的“三世祖”,无须被谋生困扰,生活十分写意。抗战前,元发行倒闭,他在战后和朋友一起做生意也都破产,生活无着,只好靠爬格子为生。高氏以此作为终身职业,前后长达半个世纪。他办过大华杂志,也办过出版社,都没有支持几年就倒闭了。看他的日记,他在香港早期的生活是困窘和艰难的,这在五十年代初靠握管为生的香港文人中,也很常见。食指浩繁,身无长物,为了维持一家老小的生活,他们需要给很多家报纸写稿,除香港的本土报纸外,台湾和南洋,也是他们的战场。因为产量大,难免有粗制滥造的作品。高氏的文章有时会下笔轻纵,大跑野马,好在作者深谙为文之道,文笔生动,读来并不让人生厌。高氏自己也坦承,为了赶着“起货应市”,早期有的文字大多是“头昏急就,连修辞的功夫都没花进去”,言下颇有悔其少作的意思。他曾在一篇文章里,非常感佩地提起他虽只见过一面,但十分敬重的瞿兑之,瞿通过他们共同朋友陆丹林转给他的一封信,婉转地提示高氏“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高伯雨一直以这封信警醒自己,他也真没有辜负良友,他留下来的大量的文字,基本上是有价值,有很高水平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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