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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善成德诸事圆满
◎ 陈颖莉

  今年初夏,我晾晒冬秋的毛衣被褥,最厚最大的一床被子是奶奶给我的嫁妆。
  每个孙辈结婚,奶奶都会送一条被子。她老早就称足了好棉花,拿到作坊弹好,扯足棉布,找熟悉的裁缝做被套,被面中央还要拼一块色彩喜庆的缎子。用心做出来的被子真是不一样,松软温暖,经久耐用。收被子的时候,满抱的尽是阳光的温度和气味。奶奶离去已七年,我常常想起她,想起来总是欢喜。她一生虔诚向佛,虽然出身寒微、目不识丁,早年也命运多舛,后来却渐入佳境、日趋完满。
  少年、青年时代,奶奶经历了许多艰难坎坷。她娘家做小本生意,逢集就挑担子卖豆腐脑,5分钱一碗,远近有名。她是老大,惯常背着弟妹忙活。17岁出嫁了,丈夫是独子,学徒出身,也是一字不识,做裁缝活计养家;寡母脾气不近人情,常常不给她饭吃。后来奶奶给我们摆这些“古时候”的龙门阵,回忆这一段总是笑呵呵的,学街坊邻居的叹息: “杨大姑儿啊,你遇到个恶婆婆!”两个儿子尚幼时丈夫病逝,她青年守寡,家贫无存粮,给人做保姆、洗衣服,长途步行到山里背山货出来贩卖,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她回忆那段时说: “口停手停,不敢得病”。月月年年,儿子都长大出息,她又接着带孙辈。她没有受过教育,知道教育的重要,订了规矩是作业没做完不准吃晚饭。最小的堂弟一直跟在奶奶身边长大,他有时候调皮旷课,奶奶提着竹竿,满城追打,跑得气喘嘘嘘。其实竹竿很细,落到屁股上没什么感觉,但效果很好,孙辈都读了大学,各自安居乐业。
  等到堂弟也离家读书了,她略闲下来,这时,朝山礼佛就成了她生活的主要内容。她至老都独立,儿孙都在乐山定居,她选择独居夹江,生活打理得齐全妥当。渐渐地,她成了地方居士婆婆团的组织者和领头人,负责联系组织大家“走庙子”,做功德,请法师来讲法。初一、十五到庙里上供、点平安灯,央法师代写名单,子、媳、孙、孙子女的伴侣,曾孙等等,一个也不遗漏。我从小近视,她遇到庙里塑千手观音像,都会为我捐一只眼睛。每年春节,全家齐聚去上坟,她会在家里给我们剁三丝夹饼,自己茹素,过午不食。到了初七初八,年事忙毕,就是她和其他居士婆婆们出游的时间,多年的习惯,到成都寺院住半月以上。寺院里给她们提供厨房,婆婆们“碗里开花”凑份子钱,奶奶主厨做饭。我记得问过奶奶,要这么多婆婆集合起来乘车走路辗转到各地的寺庙,你们怎么做到?奶奶说,到处都是好人,尤其听到是去走庙子的婆婆,都肯帮忙。其实也得力她的性格——对别人很信任,开口常笑,爱帮忙,吃得亏,不说是非,对别人的点滴帮助都记忆犹新,时常称谢。她不喜欢闲着,随着四季更替,做各种现在大多已失传而费时费力的传统美食,惠赠儿孙和街坊邻居。她喜欢花木,狭窄的阳台上破盆片瓦亦养得花木葱茏。我脑里常常浮起的画面:午后,室外阳光明亮温暖、室内清凉,阳台上花木生香,奶奶听着念佛机唱出的阿弥陀佛,在凉椅上跟念,时不时盹过去。不识字,听不懂高深的经文,她信佛就是念阿弥陀佛,积善成德。
  孙辈里我最后一个结婚,但奶奶没能参加我的婚礼。她在婚礼前一个星期,七年前的六月初,在睡眠中安然离开。她仙去头一天是集日,那天她务农的弟弟,七十多的老人家,照常挑着几十斤蔬菜,走二三十里路到城里卖,中午到她那里(最好的掐尖子的莱照例是给她留着)。她照常做了几个好菜,打了半斤酒,坐在小桌子边,给他夹莱倒酒,道儿孙、说地里收成。晚上她拿了一簸箕豆子到附近妹妹家,大家团坐着,剥豆子说家常。妹妹子女众多,一起人股做饮食。她常点拨他们如何做传统小吃,那天她说他们做的蒸饺,烫面一层没做够,所以味道差些。豆子剥完奶奶收拾了回家,一夜好睡,清晨醒后,感觉非常乏力,隐约知道大限,把左手举过头顶——后来我们在那个方向一个小布袋子里,找到各种证件存折等物。床底下拖出两个箱子来,一应的寿衣什物俱全,使得大家没有手忙脚乱。居士婆婆们都来送她,羡慕她好福报,走得这样自在洒脱。
  今年雨水多,植物格外好,我家阳台上,花木繁茂,其中不乏是从奶奶阳台上继承来的,年年花发,岁岁葱茏。她走的时候,我们都不在身边,但我从来没为此遗憾。她知道我们都跟随着她,遇到初一、十五上供,我也会点灯,写下亲人的名字,祝愿我爱的这些人平安;妈妈每天清晨在书房焚香礼佛,她们妯娌常约着走庙子。她生前我们仿佛都没有特别注意她的信仰,身后,点点滴滴回想起来.才发觉潜移默化之中,她早已把信佛的善和欢喜,种人福田,让我们后辈收获善果,续种善因,绵延不绝。

摘自《四川佛教》200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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